素妍没有去警署。她退回屋内,关上玄关的门,反锁,然后把那张照片和信封一起塞进厨房的垃圾桶最底层,上面盖了几张用过的厨房纸巾。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,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让她第一次意识到,她不是猎人,她也是猎物。有人在看着她的同时,也在看着她背后。那封信上的字迹和视频偷拍角度说明了一件事——那个神秘人从一开始就在场,在金智秀死的那天下午,在同一片灌木丛后面,同时录下了莲生和素妍。一个在死亡前,一个在死亡后。
莲生回来时,手里提着两个纸袋,一个装着苹果派,另一个装着新买的哑铃手套。他把苹果派递给她时,指尖擦过她的手背,素妍这一次没有颤抖。她已经决定了一件事——她要把那段视频匿名发给警方。不是亲自去警局,而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邮箱,用公共网络发送。这样既不会直接暴露自己,又能让警方锁定莲生。她只需要一个外出机会。
当晚,莲生开了一场临时直播,说是品牌方要求的夜间带货。素妍坐在镜头外的沙发上,看他在环形灯下展示一款新型降噪耳机,笑容专业,语速流畅,弹幕滚动如潮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莲生每次看向镜头右下角的时候,目光会多停留零点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那不是他的提词器位置,提词器在他正前方。右下角是他的手机屏幕,竖着放在支架上,屏幕常亮,显示的是某个聊天界面。她看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不断有新消息弹出的白色横幅。
直播结束后,莲生去洗澡。素妍走到他的工作台前,那部手机还亮着,屏幕停留在LINE的聊天列表。她快速扫了一眼——大多数是品牌方和粉丝群,但有一条对话没有显示名字,只显示一个灰色头像,最后一条消息是“她走了吗?”发送时间正好是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。莲生没有回复那条消息,但聊天界面的输入框里有一个保存的草稿,只写了两个字:“还没。”
素妍没有点进去。她知道一旦点开,就会留下已读标记。她迅速回到沙发,心跳如擂鼓。“她走了吗”——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?是素妍自己吗?还是某个在监视她的人?如果是后者,那莲生知道有人在跟踪素妍,但他没有提醒她,也没有阻止。他在等那个人完成某件事。
第二天周一,素妍借口去牙科诊所预约,出了门。她没有去诊所,而是拐进了一家连锁网吧,用现金开了一小时包间。她用网吧电脑创建了一个新的加密邮箱,把那段1分47秒的视频附上,附带几句话:“2025年9月1日下午1时30分至1时40分,野泽町受害者金智秀与一名韩裔男性在河堤东段见面。该男性为网络主播‘莲生日记’运营者。视频为证。请勿追查来源。”她检查了三遍地址,点击发送。屏幕上弹出“发送成功”的字样时,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心脏却仍然悬着。
她退出邮箱,清空浏览器缓存,关掉电脑。走出网吧时,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。她站在街边,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,忽然有一种恍惚感——她刚刚做了一件无法撤回的事。如果警方找到莲生,他会被问话,会辩驳,会解释那段视频。但她不知道那段视频是否足够定他的罪,毕竟它没有拍到杀人瞬间。那最后的0.5秒,他的手伸向金智秀的颈部,之后发生了什么,视频里没有。莲生可以说他是试图拦住她,或是在她摔倒时扶她。而那个剪掉的几秒,恰好是整个案件的核心。
她沿着街道走了几百米,经过一间小型花店时,橱窗玻璃映出一个身影——一个穿深灰色运动夹克的年轻男人,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,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,正低头看手机,但脚步和她的速度完全同步。素妍停下来假装系鞋带,余光扫过那个男人。他也停了下来,侧身站在一个自动贩卖机前,像是在选购饮料,但手指根本没碰任何按键。
素妍站起来,加快了脚步,拐进一条人流量较多的商业街。她混进人群中,从药妆店后门穿出,绕了一个大圈,最后钻进地铁站,赶在闸机关闭的瞬间刷卡进站。她回头看,那个灰色夹克没有跟进来。她靠在车厢门边,手心全是汗。那个跟踪她的人,和放照片在门口的人是同一个吗?还是说,现在有两拨人在盯着她——一波是拍她背影的神秘警告者,另一波是莲生派来确认她行踪的人?
她回到世田谷区的家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她用钥匙打开门,屋内安静如常。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,然后看到餐桌上放着一部手机——那部旧款翻盖手机,亮着屏幕,PIN码解锁界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主屏幕上的三条未读短信。素妍的手一抖,水杯差点滑落。她把杯子放下,拿起手机,翻开短信列表。
第一条发件人未知,内容只有一个词:“谢谢。”发送时间:10:47。正是她向警方发出匿名邮件的时间。
第二条内容:“你比我想象中更快。”发送时间:11:02。
第三条:“今晚八点,河堤东段。你一个人来。你不来,我帮你来。”发送时间:12:15。
素妍盯着这三条消息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“谢谢”——感谢她发出了那段视频,说明这个神秘人希望警方介入。但后两条——神秘人在约她见面,而且确切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。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,从网吧到花店到地铁站,那个灰色夹克可能就是这个人,但他没有跟进来,因为他不需要跟踪她——他知道她的每一步,因为她手机里的定位、她的日程、她的行动轨迹,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这个人是黑客?还是莲生的共犯?或者——一个更可怕的可能——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,利用她找到视频,利用她报警,然后把她引入一个她自己挖好的陷阱里。
素妍的第一反应是不去。但紧接着她意识到,如果她不去,这个人可能会把她的报警行为直接透露给莲生——或者更糟,把那张她背影的照片连同新拍的跟踪画面一起发给莲生,让莲生知道他的妻子正在背叛他。到那时,莲生会做什么?他会销毁证据、消失、或者——像对待金智秀那样,对她也伸出那只手。
她必须去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,素妍表现得如同往常。她给莲生发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,他回说有一场临时合作方饭局,大概十点后才回来。她心里一紧——今晚她出门时,他不在家,正好。但她不知道这是巧合,还是那个神秘人已经算好了莲生的行程,为她清空了场地。
七点半,素妍换上深色运动服,戴上帽子和口罩,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,揣了一把折叠水果刀在口袋里——不是为了攻击,只是为了有个东西握在手里能让她镇定。她步行向河堤走去,那条她只在直播画面里见过的路。傍晚的河堤空无一人,路灯已经开始亮起,橘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斑。长椅——第二张——就在前方三十米处,空着,椅面上落了几片枯叶。
她走到长椅前,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插在口袋里握住了那把刀的把柄。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。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她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:“你坐的位置,是她最后坐的位置。”
素妍猛地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河堤上没有人,远处的桥下有车辆驶过的低鸣,近处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晃。她盯住那片灌木丛——就是视频里偷拍的那个角度。她朝灌木丛走了几步,拨开枝叶,下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泥土和碎石,但泥土表面有一个新鲜的脚印,尺码比她的大一圈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“别找了。我在你身后的栏杆外面。”
素妍转过身。河堤的金属栏杆外是一条约三米宽的排水沟,沟对岸是一排旧仓库的背墙。就在那面灰墙前,站着一个人影——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,身形瘦削,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举着一部手机,屏幕亮着,像在给她发消息。他隔着排水沟看着她,距离大约七八米,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是谁?”素妍喊出声,声音被风扯散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,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——是莲生和金智秀在长椅上交谈的另一个角度,比素妍找到的那段视频更清晰,时间戳是13:36,金智秀正把一张纸条递给莲生。那人随后收回手机,又发来一条消息,素妍低头看屏幕:“那张纸条上写着她的银行账户。她在敲诈他。但他没给钱,他给了她别的东西。”
素妍抬头,那个人已经转身走进了仓库之间的暗巷。她犹豫了一秒,然后翻过栏杆,跳下排水沟,追了过去。排水沟底的淤泥沾湿了她的鞋面,她跑过沟底,爬上对岸,冲进暗巷。巷子里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空油桶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。她看见那个人的灰色夹克在巷尾一闪,消失在转角。
她追到转角,是一个丁字路口。三条岔道,全部空无一人。只有地面上留着一只黑色手机——就是那个人刚刚举着的那部。她弯腰捡起来,屏幕还没锁,界面上是一个已发送的草稿箱,里面有一条未发出的消息,收件人写着“莲生”,内容只有一个附件——一张照片,是素妍刚从灌木丛中抬起头来的瞬间,惊愕的表情被清晰地定格。
素妍攥着那部手机,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。她想明白了。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帮她,也不是害她——他在同时控制她和莲生。他把视频发给警方,让警方逼近莲生;他又拍下她的照片,作为日后要挟莲生或素妍的筹码。他从头到尾站在棋盘外面,而她——素妍,只不过是另一枚棋子。
而最让她绝望的是,那条草稿消息的发送键旁边,有一个小的“定时发送”选项,设定时间是今晚22:00。就是莲生回家前的二十分钟。
她抬头看向丁字路口上方的一盏监控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正一明一灭。她知道那个人的脸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监控里,但她的脸——现在正从那个摄像头的角度,被同步传输到某个她永远找不到的终端。而22:00,那张照片就会出现在莲生的手机上。届时,莲生会看到他的妻子深夜出现在河堤上,离金智秀死去的长椅只有三十米。他会知道,素妍在查他。
素妍站起来,把黑色手机塞进口袋,快步往回走。她必须赶在22:00之前到家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莲生,但她知道,如果他先开口——那张照片会替他说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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